第62章 梅姐自绝,父女力劝

    王小峰驾车带着梅影直奔梅子英劳动的农场。一路上,他疑虑重重,又心急如焚,不知道梅子英此时此刻到底怎么样了,还有没有救?如果她真的死了,梅影该是多么悲痛,见了又会发生什么情况?他一个人又该怎么处理?农场的领导又会叫他怎么处理?是把尸首领回来安葬?还是就地火化了带回骨灰来?真是个棘手问题!这时候,他才理解芸姐不肯来的真正原因。哎!她不好处理,我也同样不好处理啊!梅影不停地呼喊着:“妈妈啊,我和爸爸去看你了,您等等女儿啊!”叫他更加感觉撕心裂肺。情况危急,不敢怠慢。他一边安慰梅影,一边急急开车,下午便赶到了农场。

    父女俩询问着急忙赶到医院,心情异常紧张地走进医院的急救室。只看见梅子英仰面平躺在抢救床上,面色苍白,双目紧闭,两个鼻孔里插着输氧管,手上吊着盐水。药液一滴滴急速地滴着,她却毫无表情。周围有医生、护士,还有农场的管教人员。梅影看见,立即扑上去大哭:“妈妈呀,你这是为什么呀?前几天我来看你,你听说我考取大学的消息,还是高高兴兴的;今天,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?妈妈呀,你说话啊!”护士连忙把她拉起来说:“不要哭。病人正在抢救,需要安静。”梅影方忍住哭泣,站起来,一边流眼泪,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妈妈。

    王小峰看见抢救室门前站着农场的管教人员,心想,梅子英自杀的具体情况,医生、护士未必知道得清楚,只有农场的管教人员能知道清楚。便拉着梅影走过去问道:“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梅子英自杀的?”管教人员说:“清晨五点,巡查人员听见梅子英的宿舍里有异样的声响,报告我们,我们打开房门、开灯一看,发现梅子英上吊自杀了,一条床单撕成的布带缠在脖子里,吊在宿舍的窗户上。就连忙上前把她放下来。喊她、问她,也不说话;用手摸一摸她的鼻孔,已经感觉不到呼吸;再摸摸她的脉搏,发现还有跳动。就连忙送来医院抢救。医生检查后说,很危急,未必能抢救过来;我们就打电话给你们家庭。”详细讲述了当时的情况。

    王小峰又问:“前一天,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表现?”管教人员说:“昨天的晚饭,她没有吃,询问,她说受凉了,胃子不舒服。梅子英患有胃病,不吃晚饭是她常有的事,我们就没有太注意。别的,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。”

    王小峰说:“你们知不知道她自杀的真实原因?几天前,她女儿来看过她,还是好好的。”管教人员摇摇头,“这个,她自己没说,我们无法知道。”

    梅影着急了,问爸爸:“妈妈到底是为了什么?为什么会走这条路?”王小峰说:“我们都不在她跟前,农场的管教人员也不知道;看来,只有等你妈妈醒来,问了她才能真正知道。咱们再去问问医生,看看你妈妈什么什么时候能醒过来。”

    王小峰又带着梅影询问医生梅子英的病情和治疗情况。医生说:“目前,病人已经恢复呼吸功能,只是很微弱,还需要继续输氧,补充营养液。彻底脱离危险,还需要进一步治疗和观察。”

    再无法询问。王小峰和梅影只好各自端了一个方凳坐在梅子英面前,静静地看着她输氧、输液,等待奇迹出现。

    到了下半夜,医生、护士都离开了抢救室。梅影由于一整天哭泣,悲伤,实在太疲劳,渐渐伏在妈妈病床边睡着了。王小峰怕她受凉,拿一件衣服给她披在身上。然后,一个人静静地看着面前一动不动的梅子英,这个昔日深圳海上犯罪集团的头目,一个腰缠万贯、纵横捭阖、黑白两道通吃、叱咤风云的人物,回忆和她从认识、交往、共事,到结婚、离婚、判刑入狱的全过程,思考着梅影一次又一次提出的问题:这么一个强悍的人,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突然选择自绝?再三思考,他似乎觉得有了答案:

    这个女强人多次在海上走私贩私,违法作案,给国家造成重大损失,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;事发后,她畏罪潜逃,避难境外。但法网恢恢,疏而不漏,终于被引渡回国,判了无期徒刑,使她失去了往日的一切权势和全部非法所得,沉入谷底,沦为阶下囚。她感到前途无望,又难以忍受牢狱之苦,只好选择自我了结,自我解脱。这他可以理解,之前也曾多次想到。因为他也有过这种感受和想法,如果不是芸姐和父母亲劝说,他大约早已不在人世。然而,她为什么不选择在判刑之初了断,却选择在入狱十年之后才付诸实施?这就只能归结为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牵挂和期待。由于她和他同时被判刑入狱,让梅影同时失去母爱和父爱,没办法,只好跟随和梅影几乎毫无关系的芸姐去远在大西北的乡下生活,既无亲情,又无感情,她怎么放心得下?不知道女儿生活怎么样,能不能适应大西北新的、艰难的环境;学习怎么样,能不能继续读书;将来怎么样,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前途、境遇。这些问题一直牵挂着、困扰着她。所以,前十年,她只好隐忍、等待。如今,得知女儿考取了名牌大学,将来自会有较好的工作和前途;更重要的是,王小峰回来了,重新担任了风云电器厂的总经理,女儿有了父爱,又有了可靠的经济保障,上大学的学费、生活费自然不成问题,将来也会有较好的前途和生活;而且,从梅影口中知道,芸姐是个善良、可靠的人,全家人都对梅影很好,不会受到不公正的待遇。她的一切担心忧虑都消除了,一无牵挂了,所以,她可以放心地走了,从此彻底解脱了。

    王小峰看着一动不动的梅子英,认为这可能就是她选择在这时候自尽的根本原因,因为这符合梅子英的生活经历、性格特点和思想实际:一个海上贩私集团的头目,大姐大,一贯呼风唤雨,挥金如土,如果不是关心女儿,想知道女儿的未来,她怎么能够忍受这种生活?他在思想深处就这么默默地认定。

    这时候,他突然发现梅子英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,他不敢相信,连忙站起身来,弯下腰,瞪大眼睛,就近仔细察看,看见梅的手指又动了一下。这一次他看真切了,激动得上前抓住她的手,大声喊道:“梅子英!梅子英!你真的醒过来了?”就在这时,梅子英的眼睛也睁开了。他大喜,连忙叫醒女儿:“梅影,你妈妈醒了!赶快去叫医生来。”

    梅影听见爸爸喊她,猛地睁开眼,看见妈妈真的醒了,立即站起来,高兴地大喊:“妈妈,你醒了!”连忙跑去叫医生。

    医生来了,弯下腰,翻开梅的眼睑,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,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她的心跳,说:“呼吸、心跳,都正常了,再观察观察,没有其他并发症,就能出院了。”吩咐护士撤去输氧管。父女俩听了连声道谢。王小峰问医生:“现在,可不可以喂她吃些东西吗?”医生说:“可以。喂她些热牛奶吧。”

    王小峰又问医生:“哪里有卖牛奶的?”医生说:“医院的小卖部就有。”于是他吩咐梅影看着妈妈,自己找到医院小卖部,买回几袋鲜牛奶,拿一袋用热水烫了,然后插上吸管,放到梅子英嘴里。梅子英看见昔日的丈夫王小峰和女儿梅影,默默溢出几滴眼泪,她迟疑了一会,终于含着眼泪慢慢把牛奶喝了下去。

    喝了牛奶的梅子英精神好多了,她无言地看着梅影和王小峰,眼泪一滴滴滚落下来。梅影也流出眼泪来,她拿出纸巾给妈妈擦眼泪,拉着妈妈的手说:“妈妈,你这是为什么呀?难道你不想要女儿了?女儿一直听你的话,好好学习,刻苦努力,终于如你所愿,考取了大学;今后,还要接受您的鼓励和祝福,争取更好的成绩,更好的前途和生活;你怎么能丢下我不管不问、一走了之呢?”

    听了女儿的话,梅子英又流出眼泪来。她看着梅影和王小峰关切、期待,又颇有疑问的眼神,无声地哭了,眼泪像断线珍珠,一串串、一颗颗滚落下来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梅影一边给妈妈擦眼泪,一边劝她说:“妈妈,你要想开来,今后千万不能这样了!你看,多危险!不是巡查人员发现得早,医院抢救及时,你就没命了!这样,你叫女儿还怎么能安心去上学、学习?你这样,不仅毁了你自己,也是毁了女儿的前途啊!”

    梅影说着又流出眼泪来。她擦了一下眼泪又说:“你在这里,即使不能出去,我总是还有妈妈呀!平时,我可以想你,写信给你,假期,我可以来看你,喊一声‘妈妈’。你要是不在了,我到哪里去看望你?写信寄给谁?到哪里喊你一声妈妈啊!”说着竟然放声哭了起来,极其悲痛。

    王小峰把梅影搂在怀里,对梅子英说:“你看,多好的女儿!你虽然带她时间不长,但是,她心里一直装着你,想着你,这么多年,念念不忘,真是母女情深,血浓于水啊!现在,梅影刚刚考取大学,开学就要去上学,像小燕子,将展翅高飞,前程无量,正是需要妈妈鼓励她,祝福她,让她放下后顾之忧,勇敢追求梦想的时候。你可千万不能让她伤心,失望,拖她的后腿啊!你这么做,既伤害了自己,也伤害了女儿,让她担心、挂心,到学校里也不能安心上课学习,这必然会影响她的学业和进步!”

    梅子英听了父女两个的话,只是不断叹息,流泪,依然闭口不语。

    护士来吊盐水,对他们说:“病人需要好好休息,你们不要过多和她说话。”他们这才停止劝说,静静地看着药液一滴一滴流进梅子英的血管里。

    看着梅子英吊盐水,又不便多和她说话,于是王小峰又叫梅影烫了一袋牛奶喂她喝了。

    喝了牛奶,吊完盐水,梅子英精神好了许多。中午,王小峰从饭店买回来许多梅子英平时喜欢吃的菜肴,梅影把妈妈扶起来,三人一起吃饭。父女俩轮番给她夹菜,喂饭,继续劝说。

    梅影说:“妈妈,我才刚刚考取大学,拿到录取通知书,还没有到大学报到、上课,还不知道学校环境什么样,学校生活怎么样,我的学习情况怎么样。在这里,我向您保证,入学后,我一定好好学习,刻苦钻研,努力上进,争取最优秀的成绩,等我寒假来看望你,给您一个最满意的答复。”

    梅子英点点头,伸出手,爱怜地摸着梅影的头。

    王小峰说:“现在梅影刚刚考取大学,四年后大学毕业,还要找工作,谈恋爱,女儿的好生活才刚刚开始,后面还长着呢,一定会更好、更美满!你难道不想看看今后女儿自己的家庭和生活?不想看看女儿的心上人怎么样?不想要外孙子叫你一声‘姥姥’?”

    梅子英听着,不住地流出眼泪来,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饭后,梅影打水给妈妈漱了口,洗了手脸,又倒开水给她喝。梅子英喝了一口开水,终于说话了。她说:“小峰,我没事了,你厂子里事多,很忙,你就带着梅影回去吧。我想通了,虽然我没有前途了,但是,女儿的前途还大着呢,长着呢。我还要好好看看,等着女儿来看我,告诉我这一切。今后,我不会再做傻事了。”

    王小峰仍不放心,说:“你这话当真?不是搪塞我们?”

    梅子英说:“我说话你还不相信?我虽然到了这般地步,但是,人格不变,说话还是一言九鼎,话既然说出口,就一定做到。”

    王小峰想了想说:“梅姐的人格,我相信,一定会说到做到的。这样吧,我先回去,让梅影留下来陪你说说话,等你出院回农场,她再回家;到家准备准备,就该开学了。你放心,到时候,如果我脱不开身,就叫芸姐开车送她去学校报名。”

    梅子英郑重地点点头。梅影也表示同意,她上去紧紧地抱着妈妈。